高人總是讓人捉摸不清,總會讓人意想不到。高人口中的事情都如同故事一般,變幻莫測。果然是高人。
“殺……?”
“然也。親手將他從世上抹殺掉。”
“大人……是黑蓮犯錯了嗎?”少年不敢問“爲什麽”,他依然懼怕那直射來的冷湛目光。
“錯?人世間從沒有什麽對錯。只有認爲是對的和錯的。吾等立場不同,注定要倒下一個。”
“那麽大人……是不得已了?”他依舊小心翼翼。
“殺就是殺了。不得已也是殺了。吾從不做後悔之事。”高人將衣物放回原處,背對少年。
“但是,大人還是很關心黑蓮,不是嗎?經常來看看……甚至還準備了衣物,大人很有心啊。相信黑蓮也會諒解的。”
“哈。汝所說之意是,吾心中一直有黑蓮?從來就是?哈哈哈哈……”
高人昂首莫名狂笑,聲聲張狂,聲聲淒涼。
“吾怎會在意他?魔胎,注定要亡于吾之刃下。只能說他的掙扎、他無謂的執著讓吾覺得好笑罷了。這些個衣物是用來諷刺他這朵黑蓮,永遠只能棲息在水潭中……”刻薄的語句不留情的吐出。有點激動。
“那……”少年還未脫口的疑問被高人一眼識出,未聼完就斷了他的話。
“那只能說他自己斷送了性命。明明有一線生機卻不下手。如此之心慈手軟,即使吾不殺他,他也早晚會斷送在優柔寡斷上。他是應該感謝吾,感謝吾讓他遠離了江湖紛爭才是。”
冷酷。那股冷遠勝於洞外的風雪。字字透著冷。
他的沉默不禁讓高人又帶上一抹笑,似乎對少年的反應很滿意。
“……高人……很寂寞,黑蓮也是所以……”卻不知,少年突如其來的一句話,讓高人頗爲意外。
“胡説!”高人身旁突然竄出火苗來。霎那,洞中紅光乍現,周圍得一切都是通透的紅。少年覺得自己像蒸籠裏的螃蟹。
“大人饒命!大人饒命!”他撲通一聲,又開始磕頭求饒。
高人揚手一揮,火苗成爲縷縷青煙彌漫在洞中隨之散去。少年聽到高人踱步的聲音,也悄悄的停下動作,偷偷看他的神情。怒意仍就挂在臉上,雙目微閉,像沉思。高人掃了他一眼,目光對上了,他立刻把額頭緊貼在地面上,死命的喊饒命。
高人的沉音再次響起,“吾沒有動氣……起來吧。”
聼口氣是那麽回事,而他略微擡頭看到的依然是怒視,趕忙再低下頭。
“說了沒有動氣!”高人不得不提高了幾度聲音強調一下。可怎麽聼都像是生氣。
反正高人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。他踉蹌的起身。
“要是身邊至親之人要殺汝……那麽汝將如何選擇?”
“我……我從小就沒有至親之人。如果真有這樣的情形,或許,或許我會讓他殺吧。”
“理由呢?”
“理由?沒什麽理由吧。與其失去這份情感,那……嗯,總之我是這樣想的。”
“天真。”
“嗯……畢竟一個人的日子很辛苦,漸漸的不去相信別人。天真是不好。前提也是要有至親之人呀。”少年笑了起來。帶點羞澀,卻很燦爛、耀眼。“天真其實沒什麽不好的。過幾年我也會覺得自己天真吧。”
“因爲這種無聊的天真而喪命?哈哈哈……真是無法理解。”
“記得説書的先生說過,真正在意的東西是用命去換的。”少年的話讓高人眼中突然有了異樣,雖然只是短短的一瞬。
“那麽。汝等要是失去了那種真正在意的東西,是何等的感覺?”高人思索了會兒,又問道。
“聼說書先生說,是痛不欲生。越痛就表示越思念越後悔,越痛就越在意。甚至精神恍惚,終日腦海中只有美麗的回憶。而且無法欺騙自己。”他盡力回憶起以往説書先生口中的話,到底幾分真幾分假。
高人的臉部如同凝結了層霜,看不出什麽表情,“那麽汝呢?”
冷淡的目光似乎有些迷茫,很難的。狂傲的眼睛裏也會透出如此的神色。
“我?我……我沒有得到過什麽,也就沒有失去阿。”回答的很誠實。誠實的讓高人皺起眉來。
“大人也失去了東西嗎?所以在等黑蓮開花。”他輕聲道。即使在山洞,這樣的聲音也是難以聼清的。
“後悔無用……已成事實。痛又如何?及不上他當時的萬分之一……”聲音像卡在喉嚨中,含糊不清。頽然的嘆了口氣,如同卸下了千斤重物。
“這個……對不起哦……讓大人回憶起傷心事了。小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察覺高人似乎有怪異的地方,心想定是剛才說的太投入,犯了什麽忌諱。見高人不答話,少年遲疑了下,又開口,“大人不用這麽爲難自己。想必池中的黑蓮也不忍心吧。”
他就似冰雕般,連吐出來得話都是冷冷的,“汝不是他,又怎知他的心情。就如同吾永遠不知曉他可以輕易的放棄生命。汝同他一樣不怕死麽?”
“一定要回答嗎?我、我怕我又說錯……”少年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了。而高人依然沉默的等待回答。
“怕。説書先生說,人如果不怕死……就是希望別人活下來,要麽……”他努了努嘴道,“要麽,他的心死了。”
良久。白衣男子回答了。
“說得好……已經死了。”
“大人,外面風雪小了。那麽小的就下山了。我還會一直來看黑蓮的,放心,我誰也不告訴。大人保重了。”少年收拾收拾,行了個禮,離開了。
洞中只剩下白衣男子凝視著黑蓮。
“再為吾綻放一次……”
洞口又傳來腳步聲。是剛才的少年。他透著笑意問,“小的糊塗了,不知道大人怎麽稱呼?”
男子露出笑容。邪氣更盛。突然間像想起什麽來。
“吾乃……吞佛童子。”
“噢。大人也不用太擔心了。黑蓮一定會開的。”少年揮揮手,又離開了。
許多年以後。山下的村子依然流傳著不能接近這座無名山頂的傳説。沒有人能夠活著回來。沒有人……